山上的人都说，天命写在纸上，改不得。

谢无咎在司命阁抄了七年命簿，知道这话只对一半。纸确实改不得，写纸的人却会犯困、会喝酒，也会在冬天把墨冻成一团。于是有人二十岁溺亡，却活到了二十一岁；有人本该长命，偏偏在成亲前一夜没了名字。

他每日的差事，是把这些错处重新抄齐。至于错处从何而来，阁里的规矩说，不许问。

霜降这天，谢无咎领到一册薄薄的旧簿。封皮上只有三个字：谢无咎。

他以为是谁拿自己取笑，翻开第一页，笑容却慢慢消失了。生辰是他的，籍贯是他的，连七岁时偷吃供果被母亲打断的左边门牙也记得分毫不差。末尾有一行朱笔：十六岁，落井而亡。

他今年二十三岁。

朱笔下压着一张更薄的纸，字迹不同，写着「暂缓一年」。第二张也是。第三张、第四张，一直叠到第七张。每张纸的右下角，都有一个人用自己的名字作押。那些名字已经淡到看不清，唯独最后一张，墨还没干。

谢无咎把纸举到窗前。透过墨迹，他认出了母亲的字。

窗外忽然响起丧钟。三声，报的是山下一个普通人的死。值夜的小吏奔上楼，脸白得像纸：「谢师兄，命簿自己添了一页。明日亡者，写的是令堂。」

谢无咎看着掌心那张墨未干的纸，终于明白自己多活的一年从哪里来。

他拿起朱笔，在母亲名字旁边写下两个字：不准。